记者被反复拒绝：“过度报道容易让事情变味”

　　河南大河报·豫视频记者潘怡羽、于鑫的作品《探访郑州“无声面馆”：8名员工都是聋人，老板称“不卖同情只卖面”》入选中国记协微信公众号第86期“我的代表作”。“我在现场”栏目向作者约稿，讲述报道采制经历体会。

　　我在现场丨记者被反复拒绝：“过度报道容易让事情变味”

　　本文作者：潘怡羽 于鑫

　　（一）

　　2025年10月下旬，我和同事于鑫偶然走进郑州健康路的一家面馆。与门外喧闹的街市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安静整洁。

　　店内几乎满座，我们想找两个座位，便向收银台旁的服务员询问。服务员没有回答，只是反复用手示意收银台旁的点餐机器，眼神诚恳，透着一丝无措。于鑫以为她没听清，又加重语气问了一遍。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直到身旁有顾客低声提醒，我们才意识到：这是一家“无声面馆”，店员是在示意我们用台上的语音转文字设备交流。

　　那时我们不会想到，这次相遇推动我们做出系列报道，只觉得羞愧尴尬——后来置顶在视频报道下方的那条评论，描述的正是我们当时的真实感受。

视频报道评论区点赞最高的网友评论。

　　平复心情后，我们留意到店内员工似乎都是聋人，他们依靠眼神、手势默契协作。这种独特的运营模式点燃了我们的好奇心：一群聋人如何将面馆经营得井然有序？这背后有怎样的故事？

　　我和于鑫当即决定，“干了”这碗面，跟下去。

　　好报道离不开扎实的“脚力”和细致的“眼力”。这次我们决心走出舒适区，打破传统人物报道的模式：不预设脚本，用口袋相机沉浸跟拍，在尝试理解他们后，再展开采访。

　　准备阶段，我们查证面馆背景、浏览顾客在团购平台的评价、系统查阅残障群体就业与创业资料并搜集了大量网友评论，从公众视角提炼问题。

　　部门总监温中豪也提醒我们：“不要简单按‘好人好事’模式去报道，不要将饭馆老板预设成‘慈善人士’去采访，不刻意拔高溢美，真实还原老板初心。如果通过我们的采访证明，这是一个能促进残障人士就业的商业模式，带给公众更多启迪，会比单纯的帮扶故事更有价值。”

　　深刻领悟后，我们信心满满地迈出第一步：联系面馆老板。

　　没想到，我们被婉拒了。

　　（二）

　　“我们不卖同情，只卖面。”坐在我们对面的老板李利亚语气平静而坚决，“过度报道容易让事情变味。”尽管我们承诺仅做旁观记录，不会制造噱头，第一次沟通仍未成功。

　　我们没有放弃。记者这份工作，有时就在于多一次尝试、多一步靠近。接下来的一周，我们每天与李利亚沟通，也在一次次婉拒中，渐渐拼凑出更完整的故事：

　　过去，许多聋人的就业往往限于工厂等封闭环境，很少与社会深入交流，因此这里的员工格外珍惜眼前的工作。店里还有一位重要股东金星，原本从事瑜伽行业，支持李利亚开面馆是他探索事业的“第二曲线”。一次偶然，金星在开封见到一家聋人运营的面馆，深受触动，决定也在郑州尝试。

　　他们希望能在经营之外，践行一个愿景：在有生之年，打造一个可复制的、供听障群体就业的企业样本。从筹备到开业，质疑声不断，但店铺如今已稳定运营。对他们而言，额外的关注反而可能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衡。

　　沟通第5天，我们再次向李利亚说明：报道不会刻意渲染苦难与同情，而是希望呈现聋人群体同样拥有能力与发展可能——让更多聋人看见他们可以在这样的环境中就业甚至创业，也让更多企业了解聋人员工的价值。

　　或许，正是这段话打动了他们。最终，他们放下顾虑接受了我们的采访。

　　（三）

　　拍摄并不如预想中顺利。原计划2天的拍摄，延长到了4天。一方面，沟通上存在实际困难——聋人与听人在语言逻辑和表达顺序上存在差异；另一方面，我们也时刻提醒自己，尽量不打扰店面正常运营。

　　第一天，我们专注观察：看营业节奏、客流动线以及8名聋人员工的分工与互动。基于这些观察，我们确定了后续拍摄的最佳机位和重点跟拍对象。

　　接下来的2天，我们仅靠一块写字板与员工们交流，问题写短了怕唐突，写长了又怕成为负担。直到我们放下“采访者”的姿态，真正融入他们的日常，才逐渐建立起信任。

　　同时，我们在收银区固定了一个机位，捕捉顾客们从困惑到理解等细微转变，力求在视频中呈现真实自然的日常场景。

　　在最后一天的针对性采访中，手语翻译马欣雨的到来让沟通变得顺畅。看着她与店员们自如对话，我们忽然意识到：此前依靠写字板的我们，仍与他们隔着一层屏障。

　　采访过程中，店长美美分享被异样目光刺痛的过往时，打手语的指尖微颤，但当她望向一旁用手势默默鼓励她的伙伴，眼里又亮起来；员工忠航和梦迪在休息时并排坐着，用手语勾勒未来：创业、攒钱、结婚、好好过日子；年龄最小的艺涵刚提到“妈妈”就红了眼眶，愿望朴素得让人心疼：“想和妈妈一起去杭州旅游。”

　　最触动我们的，是老板李利亚的“退后”。他将店面全权交给美美打理，自己转向幕后支持：“他们就是正常人，只是需要一个不被低看的平台。”

　　当李利亚说起一位患癌的顾客特意为店员们送来奶茶的故事时，整个面馆忽然安静下来——连隔壁桌的客人也不自觉地放下筷子，静静听着。

　　4天跟拍，我们原以为自己在记录一个“特殊”的故事，最终呈现的却是“寻常”。聋与听之间，确有一道无形的墙。但墙两边的人，对尊严、温暖与好好生活的渴望，原来并无不同。

　　（四）

　　跟拍结束后，我们仔细整理素材，发现缺漏的镜头便返回面馆补拍，尽力让每一帧都扎实、饱满。剪辑时，坚持真实呈现：他们与客人互动时的认真，沟通不顺时的局促与歉意，还有谈起未来时眼里的光……

　　报道发布后，反响远超预期。短短几天全网传播量超过1000万，多次登上抖音、微博、今日头条和百度热搜。评论区里，许多声音汇聚而来：

　　“我就是聋人，视频里说得很真实。”

　　“真希望这样的模式能推广开，社会需要这样的地方。”

　　“地址在哪儿？我想带家人去。”

　　之后，我们根据评论区里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延续制作了一系列短视频。这些内容引发广泛共鸣，形成了良性的传播循环。

　　抛开流量数据，更让我们惊喜的是来自面馆及相关人群具体而真切的反馈。

　　负责运营面馆抖音账号的圈圈告诉我，报道发出后，后台陆续收到不少聋人发来的私信，大多都在认真询问：“这里还招人吗？”目前，已有几位聋人朋友进入面馆开始试岗。

　　郑州工程技术学院（原中州大学）手语翻译专业的王俊珍老师也打来电话。她说，班上好些聋人学生看了报道，特意结伴坐了近一小时公交车去店里“体验”——“他们很兴奋，说想去看看自己毕业了‘可能去得了’的地方。”

　　这些真实反馈，让我们对新闻工作有了更深的体会：新闻不仅是记录，更是推动社会理解的桥梁。报道的意义是让一个曾被忽视的选项清晰地进入更多人的视野——聋人群体本就可以在开放的环境中自信就业、从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