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林：AI在新传领域既不“人工”也不“智能”，避免自杀式融合

　　导读

　　众多技术不断涌现：AI主播(机器人主播)、 AI新闻(自动生成新闻) 、元宇宙、区块链、智能装置等新概念层出不穷。

　　一部分媒体利用AI新技术推动新闻生产、助力自身转型，但也有些媒体只顾着用技术包装新闻，新闻生产却陷入荒漠化境地，用户逐渐减少、员工负担不减反增。

　　面对这些困境，不妨想一想：用户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媒体转型的正确方向该如何把握？又该怎样正确定位AI在传播领域的角色？

　　AI在当下的媒体融合中似乎很“忙”，媒体领导在各种论坛中言必称智能传播，记者用它整理资料、写稿校对，媒体用它做智能推荐、生成可视化产品，“智能”似乎已经深入到媒体工作中的诸多领域。看清华史安斌教授接受“庖丁解news”公众号采访，一个观点我很认同，他说：在新闻传播领域，AI既不“人工”，也不“智能”。

　　他是这样解释与论证的：说它不“人工”，是因为它的研发和应用门槛比较高，需要一系列的基础设施，不是人人都能轻易触及。如果缺乏足够的技术、数据和资金支撑，普通人很难入局AI领域。说它不“智能”，是现在AI工具的智能程度还没有达到理想的预期。AI目前只能在财经新闻、体育新闻这类有固定框架、数据驱动的领域发挥较大作用，而在需要深度思考、价值判断的时政新闻、新闻评论领域，AI 还难以替代人类。新闻的本质是对真相的探寻、对价值的传递，这需要人类的同理心、判断力和社会责任感。

　　确实如此，前几天跟一个研究播音主持的朋友聊到AI新闻主播，我问他：你看新闻的时候，最在意什么呢？是在意新闻内容本身，是对事实的好奇，还是播新闻的人或播新闻的技术工具？如果观众都在关注那个AI,这是新闻人和新闻内容的耻辱——说明内容根本没有引起关注，或者本身没有能够满足用户好奇心和知情欲的内容，只能拿花哨的技术形式去掩盖内容的空洞。与话语腐败一样，这是转型融合中的“技术腐败”“概念腐败”。

　　媒体常搞一些什么AI主播、AI新闻、AI产品，可有没有站在用户角度问一句：用户对AI主播、AI新闻有需求吗？没有，用户只对新闻有需求，突发事件中期待媒体追问背后的原因，热点事件中期待新闻挖掘事实真相，复杂热点中期待资深评论员的深度分析帮助人们做出判断，愤愤不平中期待新闻作为“嘴替”帮着正义而鸣。——需要AI吗？不需要，在这些问题上，AI既不人工也不智能，只能是有良知、有专业、有表达渠道的媒体人用新闻去推动时事进程。

　　在一次关于媒体融合的论坛上，我从用户视角分享过几个“用户的零介意”：

　　其一，他们根本不在意是在哪个平台看到的新闻。

　　其二，他们根本不在意是依靠何种技术形式生产出来的新闻。

　　其三，他们根本不在意什么可视化、融媒体、全媒体、新媒体。

　　像AI赋能、可视化呈现、融媒体方式、全员视频化、机器人主播等等，这些都完全是以媒体为中心的技术表演。用户只需要新闻，不需要AI新闻主播，AI概念是媒体自身的“融合需求”。

　　这种以媒体自身为中心的“AI需求”，也不是源于新闻生产中“为了挖掘更多新闻”“在报道中探求更深层的真相”而产生的对新技术的需求(我没有看到过哪家媒体的AI应用给新闻生产带来什么事实增量，靠AI挖到什么大新闻的),而是一种表演给人看的需求。有一种AI应用叫作——领导觉得你应该用AI,专家觉得智能传播时代你应该有AI,AI概念这么火爆媒体融合怎么能缺少AI,全民都谈AI我们融媒体中心岂能不AI一下？技术概念的倒灌下盲目地跟随AI,而不是源于核心内容生产中内在的技术需求。

　　弄这么一堆新技术新概念，你搞出多少硬核的新闻内容了，你的用户增加了多少，你的员工减了多少负担？无应用需求的盲目智能跟随，制造AI概念泡沫，摆设性的应用，从元宇宙、区块链到智能装置的技术烂尾，让本就陷入困境的媒体转型遇到了更大的危机，发行量降低，收入减少，员工却越来越累。一些融媒体中心，技术装备上越来越豪华，而新闻却陷入荒漠化境地。新闻还没整明白，新闻业务严重退化，传统新闻生产远远没有“饱和生产”，却搞什么AI新闻。

　　事实上，当下AI在新闻生产、传播场域中起到的负作用、反作用，所带来的问题挑战，可能远大于其进步作用。AI还没有真正赋能新闻生产，却在某种程度上赋能规模性的假新闻生产了，以假乱真、生产成本越来越低、比真的还像真的AI生成视频，冲击着新闻生产的真实性、透明性和客观性。媒体在热点事件中不努力生产有价值的新闻，不去表现专业和机构媒体不可替代的价值，不用核心优质的内容占领舆论场，而在AI泡沫中空转和瞎折腾，只会遭遇更大的生存危机。

　　空谈误媒，在新闻传播领域，AI既不“人工”，也不“智能”。真正意识到这个问题，才会摆脱那种新技术虚荣感，珍视公众对媒体的信赖，珍视自己那些有丰富新闻采写经验的新闻人，把人的新闻智慧、新闻欲望用好，人尽其才，让他们奔向突发事件的现场，奔向事实挖掘的中心，做新闻人最擅长的事，而不是逼着他们在自己不擅长的地方争取不属于自己的观众。

　　真正做新闻的媒体，不是热衷于向人炫耀：你看我们多先进，我们用AI了。而应该是：你看，我们在努力做新闻，努力在热点事件中奉献我们的真相贡献!

　　去新闻砍优势，让媒体融合走了长长一段弯路。毋庸讳言，去新闻化，砍掉自身最核心、最被用户看重的传统内容优势，加那些烧钱又耗人的这个端、那个矩阵，让媒体融合走了很长一段弯路。一个媒体要立足于舆论场，让用户愿意以“稀缺的注意力”为内容埋单，必须着眼于自身不可替代、对用户来说是刚性需求的东西。对于媒体来说，什么是用户必须通过媒体、必须经由采编机构得到的且是刚需性的内容呢？独家新闻、现场记录、舆论监督、深度调查、客观独到的评论等等，除了这些，其他都不是刚需。吃什么喝什么、天气怎么样、人生鸡汤、官方声音、商品新款、健康常识、育儿知识、鸡毛蒜皮、态度纷争、观点看法、情绪价值、宣传信息，这一切都能通过爆炸式的自媒体生产、官方通报、企业发布、平台分发、个人渠道完成。发达的自媒体平台和社交媒介触角，早已能够甩开媒体这个过去的“必要媒介”，而完成与用户的亲密接触。

　　融合转型走过长长的弯路后，需要回到新闻内容的主业上去了，减掉无效内容，回归“用优质内容吸引用户”这个最本原、最基础、最根系的问题，回归媒体的新闻属性。正如我在另一篇文章中所说：流量可以放卫星，说几亿就几亿，反正也没人去深究，这种“填表汇报式流量”也得不到市场和用户的认可，更无法变现。影响力和收入是实打实糊弄不了的，媒体每天运转需要巨大的成本，如果流量是假的，融合是空的，转型是虚的，技术是花哨的，数字充满水分。维护那个转型“面子”、融合“架子”所需要的成本在膨胀，而内容真实的收益和影响却在缩水，其间巨大的鸿沟，终会自食苦果。

　　媒体积累起影响力和公信力是很不容易的，融合转型过程中最应该关注的是：用核心内容产品去提升影响力和公信力。

　　作者：曹林，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与信息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