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时代算法盛行，媒体人不需要重视新闻发现了吗？

　　与同事交流，大家觉得新闻线索选题现在是越来越难找。做新闻工作，线索选题是基础，有了这个基础，才有采写和传播，否则都无从谈起。

　　最近，我翻看了新华社原总编辑南振中的著作《记者的发现力》(增订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希望能提升新闻发现能力。

　　在我的印象中，我国新闻界比较重视新闻发现并形成理论成果的，除新华社原总编辑、首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得者南振中外，另一人就是担任过长江日报社社长的潘堂林。

　　湖北省文化名人潘堂林，在他30余年新闻生涯中，不仅以敏感发现新闻见长，还潜心新闻发现理论研究，采写编辑的新闻作品7次获中国新闻奖、60余次获省级新闻奖，系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获评首届湖北出版政府奖(湖北省新闻出版界十位杰出人物奖).

　　从时间上看，潘堂林的《怎样发现新闻》(湖北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要比南振中的《记者的发现力》(新华出版社1999年版)早3年。这两本书，自面世后，都受到了新闻界的好评，影响都很大，后来也都进行了再版。

　　潘堂林在《怎样发现新闻》封面上就点明了新闻发现的重要性：新闻发现是新闻工作者政治水平、业务素质的综合反映和集中体现；新闻竞争说到底是新闻发现的较量；一名记者，一星期半个月能抓到一个好线索、好点子、好题目，就是一个好记者；新闻工作最需要的是发现，新闻实践中难度最大的是发现。

　　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21年还出版了潘堂林的著作《新闻点子捕捉与把握——融媒时代新闻发现新论》：融媒时代需要新闻发现更敏捷，需要传播过程更稳妥。新闻点子的捕捉与把握，是新闻传播工作的核心内容。新闻点子捕捉能力和传播活动把控能力，集中反映新闻工作者政治业务综合素质。这两种能力的修养，是新闻传播工作者的根本修养。书中还介绍了新时代新闻发现的经典案例——长江日报获评中国新闻奖一等奖作品《中共中央党史研究室主任披露 7常委参观〈复兴之路〉出行不封路》背后的故事。

　　担任过新华社社长的著名记者穆青，曾为南振中的《记者的发现力》专门写过一篇书评，开头是这样写的：“在生活中，并不缺少新闻，缺少的只是发现。记者的生命力，其实就是发现力。因此，一个人之所以被称为记者，并不是一种职业头衔使然，而是因为他比普通人看到的更多、思考得更深。一个优秀的记者，穷其一生，都在追求‘发现’。苦与乐、喜与悲尽在于斯。”

　　曾几何时，新闻发现是提升媒体竞争力和传播力的重要手段，一些至今仍受到好评的新闻作品不少都源于新闻发现。

　　互联网时代算法盛行，不需要新闻发现了吗？不需要重视新闻发现了吗？我觉得不是。但是，不可否认，有价值的新闻发现，值得称道的新闻发现，今天实在是太少了，即便是一些获大奖的新闻作品，有的其实是对公共信息的重复报道。

　　最近光明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王慧敏，在最新一期的《中国记者》杂志上撰文直言：面对流量为王的现实，难道我们的选项真的只有泡沫化的“多”、同质化的“快”、表面化的“新”？难道我们的角色真的只能是一惊一乍的“标题党”，抄来抄去的“搬运工”，移花接木的“小裁缝”？

　　南振中总结了影响发现力的十大元素：观察意识、生活空间、大局观念、理论素养、知识领域、透视能力、预见能力、应变能力、创新意识、联想习惯。怎么发现有价值的新闻，是对媒体人职业能力和专业水平的考验。南振中的职业生涯中，也有不少值得称道的新闻发现，如获中国新闻奖一等奖的《菜价追踪》，就是他逛菜场发现菜价很高而发现的选题。

　　《怎样发现新闻》《记者的发现力》两本书中，有很多令人回味的新闻发现的例子。可以说，没有好奇心，没有探究欲，没有新闻敏感，没有政治判断力，即便有价值的线索选题放在眼前，也会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不妨看一个例子：1974年3月29日，陕西省临潼县西场村打井抗旱的农民挖出了完整的陶俑，当地人不知道这就是秦始皇兵马俑，县文化馆把这些陶俑修复陈列，并未作为重大发现报告上级文物部门。两个月后，正在临潼县探亲的中新社记者(时任新华社对外部中新组记者，后来担任过中国新闻社原副社长兼副总编辑)蔺安稳，偶然来到爱人所在的县文化馆。当他走到陈列室一个偏僻的角落时，只见几个形同真人的陶俑，身披铠甲，手执兵器，好不威武。这位记者熟读《史记》《纲鉴易知录》《资治通鉴》，凡书中涉及家乡历史的章节，他都格外注意，对秦始皇陵的记载更是熟悉。他立即意识到这是两千年前秦代士兵的形象，是国家的稀世珍宝。蔺安稳立即赶到西场村进行深入的调查，写出了一篇文章《秦始皇陵出土一批秦代武士陶俑》，这篇文章1974年6月24日在内部刊物上发表。很快，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李先念指示国家文物局与陕西省委迅速采取措施，妥善保护好这一重点文物。有关单位立即行动起来，抽调专业人员，组成了秦始皇陵秦俑考古发掘队。被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的秦始皇兵马俑，就是这样被一位新闻工作者发现的。

　　南振中认为，记者的知识领域愈宽广，发现新鲜事实的机会就愈多。如果记者的知识领域过于狭窄，新鲜事实就是送到面前也难以敏锐地发现。他也感慨，如果蔺安稳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兵马俑虽然迟早会被发现，但要推后许多年。

　　我特别喜欢担任过中国新闻奖评委、中国社科院新闻所编审钱莲生的一个观点：发现力是判断好新闻的首要因素，表现力是判断好新闻的重要因素，传播力是判断好新闻的决定性因素。如果说新闻发现有最高价值的话，那一定是国家层面的关切；如果说新闻发现有普遍价值的话，那一定是人文关怀。在一些看似“没有新闻的角落”，在一些“新闻沙漠”地带，记者发现了新闻的“绿洲”，这是值得赞赏的，中国新闻奖应该鼓励这种高难度的发现。

　　把一个线索选题操作好落实好当然也重要，但相比之下，我觉得更需要提高自主发现有价值线索选题的能力。

　　虽然我们不能像蔺安稳那样发现载入史册、影响世界的重大线索选题，但至少可以从生活中、从时代的变化发展中，多发现一些别人看不到和忽视的线索选题。

　　最后想说的是：算法盛行的当下，媒体也应该多创造环境，鼓励记者重视新闻发现，提升新闻发现能力，而不是一味地围绕流量跟着热点，不断地重复没有价值的公共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