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新闻的传播机理与治理路径

　　"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生活中，人们常为网络中充斥的虚假新闻所困扰。2005 年，美国方言协会把"似是而非的真相"一词选作了年度词，意思是"我们希望它存在的真相"。2017 年，"假新闻"一词的使用频率增加了 365％，在《科林斯英语词典》的"年度词语候选榜"上名列首位，它的定义是"披着新闻报道的外衣散布虚假的、耸人听闻的信息"。它属于纯粹的"观念性""想象性"事实，没有实际可见、可触的感性存在方式。可以说，在其"纯粹"的形式中，无中生有、移花接木、断章取义的虚假新闻完全不包括一点事实。

　 一　虚假新闻成因分析

　　(一)技术赋能：深度伪造与网状造假的兴起

　　元宇宙、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区块链等新技术、新应用、新业态方兴未艾，让互联网获得了更强劲的发展动能和更广阔的发展空间。然而，这些新技术的不断升级也是虚假新闻泛滥的原因之一，其中最突出的是"深度伪造"和"网状造假"。"深度伪造技术"通过"AI 抠图""真声模拟""环境渲染"等手段，使用计算机生成高质量的动态音视频和交互式图片，并将其与真实的图片进行比较，使造假更加复杂和精细，视听互证的诱惑加剧，以增加其欺骗性。造假者深谙"有图(视频)有真相"的道理，视频里标题、画面、音效、旁白以及其他字幕合为一体，为观看者的联想提供了指向，再加上精心设计的情绪和氛围，使得虚假新闻更加能够感染受众。"网状造假"不再局限于制造孤立的虚假新闻，而是通过编织虚假网络的方式来扩大虚假信息的影响范围和传播速度——该网络通常由大量"人工水军"和"系统机器人"组成，它们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密集发布、互动转发、评论引导，形成信息洪流，人为制造热度和"共识"，显著提升了虚假信息的传播速度、覆盖范围和表面可信度。

　　(二)认知偏差：算法茧房与群体极化的强化

　　在社交媒体上，通过算法和推荐机制优先推荐与用户已有观点相符合的信息，"第一印象"和"先入为主"的心理进一步加强了用户的认知偏差。虚假新闻往往紧扣网友关心的热点话题，加之平台算法的推波助澜，让那些误导、偏激的信息容易形成热搜和话题，迎合网络情绪，抓住网友眼球，使得其在引发用户互动方面更具优势，最终收获更多流量，造成更大影响。从个体上升到群体，"锚定效应"倾向则表现为"社会流瀑""回音室效应""信息茧房"和"群体极化"。若长期被困于算法圈定的"信息茧房"之内，信息来源极度窄化，可能日渐加深偏见，甚至引起情感、情绪和行为的极端化。一些自媒体创作者有热点蹭热点，没热点"捏造热点"，不惜践踏道德、逾越伦理底线，甚至游走在触犯法律的边缘。他们造"爆款"、上"热搜"，实质就是通过影响网民意愿，以达到自身的各种目的。

　　(三)经济驱动：流量变现与平台责任的缺位

　　全媒体时代，当普通人开始通过网络渠道发布消息之后，大众媒体的地位相对就受到了削弱，在竞争激烈的当下，一些由竞争而引发的弊端日渐浮现。由于社交媒体和平台缺乏足够的治理机制，假新闻和虚假信息的存在和传播变得更加普遍和难以控制，平台通过提供免费的服务来吸引用户，并通过广告等方式获得收益。这种商业模式的核心是用户的"对价"，即用户数据和流量，因为平台可以利用用户的数据和流量来推销广告和其他商品，而不必承担任何责任或风险，从而导致了虚假信息的泛滥。社交平台的变现机制已成熟，作品一旦成为爆款，创作者就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价值收割，以往需要多个步骤、较长周期、多方协作才能实现知名度、点击率的收益转化，现在只需跨出一步即可。与可能带来的收益相比，虚假新闻带来的风险对平台来说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二　新媒体环境下虚假新闻的传播特征

　　(一)裂变式传播：速度与范围的指数级扩张

　　从传播渠道来看，现今的网络媒体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不仅仅使得虚假新闻的制造者与打假者的身份模糊，也加快了虚假新闻的传播速度。在热点话题出现后，为了增加点击率与流量，他们会不顾信息真实与否，盲目地传播未经审核的信息，而网络虚假新闻交叉传播的特点就在这一过程中被无限放大，进而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一方面，自媒体账号的增多和社交媒体的普及使得信息传递更加快捷和广泛，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参与到对信息的曝光中来，这种快速传播降低了事实核实的成本；另一方面，多元主体互动传播的方式逐渐成为主流。自媒体账号和社交媒体平台之间的信息共享也使得虚假新闻可以在不同的平台上同时传播和互相转引，他们利用人们普遍存在的好奇心，故意模糊事实，刻意制造"信息差"，扩大了虚假新闻的数量和传播范围。在网络时代，大众既是"传者"也是"受者"，部分人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对一些尚未确证的信息进行传播甚至添油加醋地进行二次创作，导致事件反转的可能性增加，也使得一些社会热点事件舆情热度居高不下。

　　(二)高仿真性与隐蔽性：伪装升级与意图复杂化

　　现如今，经由社交媒体制造的虚假新闻越发难以分辨，其在形式上越来越接近于真实的新闻报道，采用公众熟悉的写作手法，具备完整的新闻要素，甚至详细描述"具体事实"，消息来源也不再是模糊的"据悉""相关当事人"等，而是真实的人物。有些话题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是披上"科学外衣"的谣言；有些则是"带节奏"为了满足人们的猎奇心理，极具诱惑性、欺骗性；有的虚假新闻故意蹭热点，不仅断章取义、混淆是非，甚至歪曲捏造、无中生有，背后潜藏着宣扬拜金炫富、贩卖焦虑恐慌、挑拨群体对立等危害社会的意图。社会议题与公共利益紧密相连，针对公共事件炮制假消息、制造假热点的虚假新闻，其背后用意则更为险恶，也更容易诱发公众的集体讨论与情绪传播。

　　(三)圈层化渗透与常态化存在：靶向传播与生态固化

　　一方面，虚假新闻常针对特定群体兴趣、焦虑或立场进行定制化生产，通过算法和社交关系链精准推送至特定兴趣社群、地域群、观点群等目标圈层，在"回音室"内快速形成认同并强化，观点分歧易演变为群体对立，加剧网络舆论偏激化。另一方面，媒介环境学视角下，媒介形态本身具有偏向性。当前社会转型期叠加新媒体，尤其是社交媒体即时性、碎片化、情绪化的传播特性，为虚假新闻的传播提供了天然温床。无论传统媒体转型平台还是自媒体，都受此生态影响，使得虚假新闻的传播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可能会常态化出现，并不断衍生新的变体。

　　三　虚假新闻治理的现实难点与突破路径

　　(一)治理难点剖析

　　一是源头治理难度大。近年来，网络上的小道消息日渐成为自媒体造假的主要新闻源，一一核实这些消息的真实性难度大且成本高。互联网崇尚共享、互动、平等，任何人都可以随意摘取拼凑一条虚假新闻，并将其发布出去，且"受众极少愿意去花费大量的时间考察新闻事件的真实性，很多网友在转发的过程中还会增加自己的想法，虚构一些情节"。由于网络的匿名性特征，通过技术手段锁定发布人身份可能会涉及个人隐私，加之网络消息的传播往往在特定群体中进行，将事实核查的任务交给网群建立者、管理者等非专业人员，他们无法提前预见群组人员会发布哪一类消息，也很难对该消息的真伪进行判断。二是末端治理效果差。社交媒体时代，虚假信息肆意传播，从末端治理也难度颇高，"互联网不再是某个职业的工作平台，它是具有主权特征的、全新的数字化生活空间。网络空间内的虚假新闻、新闻敲诈具有社会性，它无法通过'职业教育''部门把关'来有效治理"，网络空间已成为具有主权特征的数字化生活空间，虚假新闻具有复杂的社会性，传统依赖行政处罚和"事后删帖"的末端治理模式效果有限，且反应滞后，难以遏制裂变式传播造成的广泛影响。治理主体在主动作为、协同配合上存在缺位或效能不足问题。三是平台内在动力不足。平台基于流量的商业模式，对根治虚假新闻缺乏足够的经济激励措施，内容审核投入与治理力度常与风险程度不匹配。

　　(二)协同治理路径探索

　　真实是新闻的生命，还原真相需要构建起多层次的防御体系，让社会肌体共同提升"免疫力"。

　　1.强化源头管控：压实主体责任，提升把关自觉

　　生产主体以自媒体和网民个人为主，他们或是为了博取眼球，或是出于私心私利，甚至是出于恶作剧心理，将随意捏造的信息发布到社交平台上。但由于互联网搭建了流量变现的渠道，有的媒体为了流量，不经采访、核实等必要环节就直接引用、转载一些来源不明的报道，间接参与了虚假新闻的传播，加之社交平台算法推荐机制的推波助澜，导致虚假新闻乱象愈演愈烈。应对故意捏造、传播虚假新闻并造成严重后果的主体，依法依规严厉惩处，提高其违法违规成本。探索建立自媒体、内容创作者信用评价体系，与平台权限、流量分配挂钩。有学者提出应建立新闻源"白名单"制度，因为互联网传播的不仅是信息，更有价值理念，从承担社会责任的角度来说，媒体不参与虚假新闻的制作和传播是应尽之责，更应主动担当作为，及时介入辟谣。行业生产链、内容传播链的诸多参与者和机构作为"局内人"，需要意识到权力和责任对等，共同维护健康有序的网络生态。对创作者来说，打造爆款与坚持正确导向并不相悖，敬畏规则乃是自由创作的前提，应坚持创作自觉，坚守底线思维。虚假新闻可能侥幸带来一时的些许流量，但"流量狂欢"之后，损害的是作品的质量，最终受伤害的是创作者的声誉，耗尽的是自媒体账号的商业价值。

　　2.压实平台责任：革新算法机制，优化内容治理

　　虚假新闻的快速传播，不仅给当事人带来困扰，传播过程中叠加的网络暴力，也影响媒体公信力，引发公众对媒体的信任危机。因此，社交媒体平台需要自觉主动履行把关责任，加强对入驻账号和发布内容的管理，优化算法推荐机制，利用人工智能技术核实新闻。一方面，要革新监管理念，构筑"人—机"防线，防止虚假新闻出现。一旦系统识别出短时间内传播数据异常者，就要及时用人工介入研判，在最短时间内消除虚假信息带来的影响，达到迅速纠偏的目的。另一方面，平台要畅通投诉渠道，积极回应网民的投诉和举报，对虚假新闻进行及时处理，建立健全奖惩机制，对捏造传播虚假新闻并造成重大社会影响的主体给予相应的处罚，激励引导其生产制造优质的、多元的新闻内容。

　　3.提升媒介素养：赋能信息接收者，阻断传播节点

　　近年来，相关部门深入开展专项行动，将假新闻作为打击的一个重点。虚假新闻严重污染了网络空间，而大部分虚假新闻关系民生热点问题，一些事关群众利益的虚假信息传播，会导致人们焦虑紧张和无所适从。网络空间是人类共同的精神家园，倘若任由"劣币驱逐良币"，一些真正有意义的新闻和内容反而传不开传不远，无法引起足够关注。而短视频庞大的受众群体，超长的"开机"时长，每个人都成为虚假新闻可能的受害者和潜在的传播者，且"受众接收和传播辟谣的激情远远没有对待虚假新闻那般高涨"。虽然"具备常识、理性的公民可以辨别多数信的真伪"，但青少年正处于"拔节孕穗"的关键时期，很多现象或习气或在互联网推动下，引发效仿。面对虚假新闻，必须擦亮眼睛，不可偏听偏信、盲听盲从，不可轻率地点赞、关注、转发和评论，避免形成不良示范，近年来出台的法律法规、行业标准等，是平台的创作者需要时刻牢记和遵循的自由之尺、自律之绳和自审之镜。

　　四　结 语

　　互联网与社交媒体的发展，持续重塑着虚假新闻的传播机理，其危害亦随之加剧。有效治理虚假新闻是一项长期、复杂的系统工程，关涉技术、认知、经济、法律、伦理等多重维度。唯有深刻理解其生成动因与传播特征，着力于源头主体责任压实、平台治理机制革新、公众媒介素养提升等具体路径，构建"主体责任明晰、法律法规健全、技术支撑有力、社会协同参与"的综合治理体系，方能有效遏制其蔓延，逐步构建清朗的网络空间，维护社会信息传播的真实、客观与公正，保障公共利益与社会和谐稳定。■

　　(作者：张菁，法学硕士，中共宜宾市委党校讲师，研究方向：社会问题及其治理、文化社会学；翁晔，法律硕士，新华社中国经济信息社广西经济研究中心分析师，研究方向：信息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