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越发展，创作者越要下生活

　　我们进入了新大众文艺时代。新大众文艺时代的重要特点是创作平权，任何人都有条件进行文艺创作了。互联网的诞生引发了文学创作的平权，呈现出网络文学的繁荣；AI的出现，实现了视听艺术创作的平权，AI漫剧、AI仿真人剧喷薄而出。然而，目前AI似乎只解决了制作问题，并没有解决创作问题。我认为，文艺创作是不断创新的高级脑力和情感工作，基于统计逻辑的AI还未找到创新的密码。

　　AI漫剧、AI仿真人剧正以前所未有的生产效率，彻底重构视听行业的创作生态。依托成熟的AI创作平台，如今单人即可完成从剧本撰写、分镜生成、画面制作、配音配乐到后期剪辑的全流程工作，一个人几天就能完成一部AI漫剧创作和制作，且成本仅需数百至数千元，为传统真人短剧、传统动画的几十分之一。极低的门槛与超高的效率，让“一人公司”(OPC)流行，足不出户便能批量产出完整剧集，内容供给迎来爆发式增长。

　　行业数据显示，当前国内上线的微短剧作品中，AI漫剧、AI仿真人剧占比已经超过九成，成为内容供给的绝对主力。但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占比不足一成的真人实拍微短剧，整体有效播放量却是AI短剧的25倍，大量AI作品上线后播放量惨淡、无人问津。与此同时，因内容同质化、情节套路化、价值观偏差、情感虚假等问题，已有几万部AI短剧被平台集中下架清理。海量产出却难以收获市场认可，高产低质、有量无魂的行业困境。

　　我最近见了两个与AIGC深度打交道的人。一位是AIGC创作工具的开发者，这位曾经的电脑“神童”坦言，技术走到最深处，最终比拼的早已不是算力、参数与代码，而是哲学。另一位是一直紧密追踪AIGC发展动态的资深大导演，他说未来AI一定会替代平庸的创作，创作者之间最终比拼的将是审美。在我们为AIGC的快速发展而焦虑不堪的时候，技术和艺术两界的顶级人物看到的却是哲学和审美。哲学向来深邃玄妙、意蕴悠长，它不是可以量化的参数，不是可以训练的规则，更不是可以复制的模板。美是客观性与主观性的统一，是人的主观感受、审美情趣、心境阅历、文化修养带来的判断，美在心不在物，为什么这样就美而那样就不美，很难说清楚，但艺术家能够感应到。AI可以学会构图、配色、节奏、结构，却学不会“什么才是真正动人”“什么才是有力量的留白”“什么才是克制而高级的表达”。可以预见，未来人机共创时期的艺术创作，最重要的是AI导演，而AI导演最重要的不是技术熟练程度，而是对艺术的感受能力和表达能力。

　　真实是艺术的生命。AI可以凭借强大的算法，模仿文本结构、拼接场景画面、套用情感套路，生成的情感是标准化的、模式化的，但缺少生活独有的各种各样的温度与质感。创作者想要写出有灵魂、有深度的内容，还是要回到生活本身，在真实的人间烟火里寻找答案，在鲜活的人生际遇里触摸人性的本质，而不是基于已有作品和信息的归纳计算。

　　艺术创作源于生活，却永远难以穷尽生活的精彩。人类的现实生活，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曲折、不期而遇的温暖与震撼人心的力量，那些藏在生活角落的真实故事，其跌宕起伏、感人至深的程度，远超剧作家刻意编排的剧情，更是AI无法归纳和想象的。比如很多有娃家庭接触过的育儿嫂、月嫂群体，她们日夜照料新生儿与产妇，游走在不同的家庭之间，承受着高强度的劳动与精神压力，她们的人生故事，却几乎是创作的盲区。我曾听过一位育儿嫂的真实经历：她十几年不分昼夜地拼命挣钱，就是为了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以便今后在她丈夫对她殴打羞辱的时候，她能够逃到自己的房子，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现在女性题材创作很流行，但是这样的当代女性故事是作家都想象不出来的。这些被忽略的人群、被遮蔽的生活，因为以往作品就少有表现，AIGC又怎么能计算归纳出来呢。

　　AIGC的语料库存在天然局限，永远无法覆盖生活的广度与深度。AIGC的所有创作能力，都建立在已有的互联网数据、现成文本素材之上，其语料库是对过往信息的整合与归纳，是固定的、有限的。而现实生活，是一个不断发展、时刻更新、充满未知的鲜活世界，有着无数未被记录的角落、未被发掘的故事、未被表达的情感。AI可以模仿已有的创作风格，拼接现成的故事桥段，却无法感知当下正在发生的生活变迁，无法捕捉那些细微却珍贵的生活瞬间，更无法理解不同人群独特的情感体验与人生境遇。以往我们对传统文艺创作都强调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就是看到生活是创作的土壤，没有生活的积累，创作就无法扎根。生活是动态的，已有作品都没能表现的内容，怎么能够想象出现在AI之中呢。

　　“一切理论都是灰色的，唯有生活之树常青”。其实，我们人类文艺创作下生活一直都很不够，也需要不断加强。会不会有一天，当人形机器人可以融入我们的生活，创作者可以指挥100个机器人下生活采风同一题材，采撷处理生活中大量精彩的故事和情节，然后集体创作出全新的戏剧故事，那才是一种创作和创新的迭代。人类不敢想，但一切皆有可能。

　　(作者系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