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这三样活儿的领导，作品参评理应署名

　　新闻圈子有个现象，一看见领导名字出现在参评作品里边，很多人脱口就是一句：“又挂名。”

　　但有些情况，领导署名不是挂名，是理所当然。什么样的领导？就是那种真的干了活的——找选题、做策划、动大手术修改。这三样，哪一样都是硬邦邦的智力劳动，哪一样都配得上“作者”这两个字。

　　先讲一个故事。20世纪初，美国福特公司一台大型电机发生故障，反复检修找不到症结。后来请来了著名电机专家斯坦门茨，他仔细检查后，在电机的一处画了一条线，说：“这地方的线圈多绕了16圈。”工人照此调整，电机恢复正常。斯坦门茨开价1万美元，并在付款单上写明：画一条线，1美元；知道在哪里画线，9999美元。这就是发现的价值——知道“做什么”，远比“怎么做”和“做”本身更重要。发现创优选题，就等同于斯坦门茨找到故障点，它是整个创作链条中的首要环节。

　　再说一个实验，长达15年。当时我在一家电视台担任专题部主任，所有创优选题均由我发现并策划，随后分别交给不同的记者采访写稿、不同的摄像拍摄剪辑、不同的编辑修改、不同的播音员主持配音、不同的后期制作包装。无论怎么换人，最终作品均获省级新闻奖。当然，实验期间我也全程跟踪指导，所有稿件和片子的修改都在我的指导下完成。

　　一次两次或许是运气，但15年反复如此，就再也没法装作看不见了。

　　一、找选题：那一句话，才是获奖的真正底牌

　　在新闻单位待过的人都知道一个现象：你跑断腿、熬通宵、改八遍稿，大家都看得见，这叫“苦劳”。但有个人在某次会上说了一句“去做这个创优选题”——或者更轻描淡写一句“按照这个角度做吧”——没人觉得这算什么劳动。外人看就是一句话。但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是他知道什么能评奖、什么不能；是他从几十个毫无头绪的选题里，筛出最有冲奖潜力的那一个；是他从若干个报道角度里，选出新闻价值最大的那一个。

　　新闻界有一条铁律：好新闻评选，七分看选题，三分看采写。为什么？因为新闻作品获奖的本质，在于新闻价值本身。从某种意义上说，新闻作品获奖，就是新闻选题的获奖。一个作品能站上领奖台，不是因为你写得有多好、做得有多棒，而主要是你发现了别人没有发现的创优选题。新闻创优，选题定生死。获奖高手是如何找到创优选题的(修订版)

　　二、发现+策划：为什么说作品在动笔之前，其实已经获奖了？

　　找到一个好选题，是不是就万事大吉了？不，还得配上策划。采访和写作解决的是“怎么把选题做出来”的问题，而选题和策划共同解决的是“做什么”和“怎么做”这两步。这两步走对了，方向就定了。方向对了，即使采写功力稍有欠缺，作品依然能立得住；若采写出色，则能让好选题的价值最大化。

　　我的实验也证明了这一点：选题定了，策划有了，人就变成了“可替换件”。同一个创优选题策划案，A记者去跑能拿奖，B记者去跑也能拿奖，C记者去跑也能拿奖——无非是稿子和片子质量有一些差别。换摄像？一样。换编辑？一样。换播音主持？一样。换后期制作？一样。这说明什么？发现+策划，就是那个“从0到1”的工作，它已经把作品的下限抬到了获奖线之上，后面的人只要不搞砸，基本就稳了。

　　所以你要问我贡献比例？根据体裁不同，发现+策划，一般占三到七成，执行也占三到七成。不是执行不重要，而是说，能不能获奖、拿多大的奖，首先是由发现+策划决定的——获奖首先是选题的获奖。执行的作用，是在这个基础上，让作品的质量再往上走一个台阶，或者往下掉一个档次。

　　我在这个行业里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他不就当了个领导嘛，署名还排靠前。”“这个选题不就是他张了张嘴吗？”“换谁都能说那句话。”如果这个选题确实是领导发现的、框架确实是领导搭的，那领导就是主要作者，天经地义。你不能因为他是个领导，就默认他什么都没干。很多领导恰恰因为经验多、判断准，才更能嗅出什么样的选题能获奖。真正该骂的，是那种啥也没干、只因为职务高就要挂名的人。

　　三、动大手术修改：不是动动嘴，是实打实的创作

　　找选题、做策划，很多人还能理解。但有一种情况更容易被误解——对稿子动大手术修改。创优选题的稿件和片子，重大修改是谁在做？是编辑，是部门主任，还是媒体领导？谁做，谁就做出了重大贡献。领导做，当然领导就做出了重大贡献。但很多人觉得，领导不就是审稿审片吗？这是他的本职工作，这算什么劳动？

　　错了。这种动大手术的修改，是需要非常强的能力的，是需要付出很大心血的，是高级的智力劳动。记者把稿子交上来，编辑改完交到领导手里，一看，角度不行——推倒重来；思路不对——重新理；选材偏了——换；风格不匹配——调；结构有问题——伤筋动骨；导向有偏差——拨乱反正。有时候一改就是四分之一以上的篇幅。这叫什么？这就是对稿件作出了颠覆性重大调整。这种修改，不是改几个字词句，是把作品的魂重新立了一遍。它本身就是创作。

　　在新闻单位待过的人都明白，这种活儿，一般人干不了。记者写完了，身在其中，往往看不到问题；同事之间互审，碍于情面或者水平相当，很难下重手。只有那个有经验、有判断力、敢拍板的人——很多时候这个人就是领导——才能直接告诉你：角度不对，换；结构不好，调；导向偏了，正。很多记者不服气，觉得稿子是我跑的、我写的，领导就是改了改，凭什么署名？就凭他把一篇60分的稿子改成了90分。你自己说，从60分到90分，多出来的那30分，算谁的？

　　所以我的原则很简单：找选题、做策划、动大手术修改，这三样加起来，谁做了，谁就是第一。不管他是媒体领导、部门主任，还是记者、编辑、播音员。谁只是执行，谁往后排。如果领导干了这三样，作品参评时署名第一，理所当然。这不是在拍领导马屁，这是在给从0到1的智力劳动一个公平的说法。

　　当然，话得两头说。如果领导只是光审审片，履行播出程序，挑了几个错别字，改了一两个不怎么重要的句子和画面——对不起，这不算创作，这样的领导不能署名。制作过程中提供了行政方面的帮助，比如协调了车辆、联系了采访对象、批了经费，这也不是署名的理由。署名权对应的是智力贡献，不是行政级别。这个边界守不住，那些真正没干什么活、只因为职务高就要往上挤的领导，就更理直气壮了。我们说“干这些活的领导理应署名”，前提是他确实干了找选题、做策划、动大手术修改这三样中的一样或几样，付出了需要极强能力、需要很大心血的智力劳动。这三样才算，其他的一概不算。规矩是给所有人立的——干活少的不能欺负干活多的，动嘴的不能欺负动脑子的。反过来也一样，真动了脑子的人，不管他是领导还是普通记者、普通编辑，谁也不能抹掉他的贡献。

　　四、怎么让这个行业不那么“欺负动脑子的人”？

　　我说三条实在的，不是空话。第一条，评奖的时候让人写清楚“这个选题是怎么发现的”。别只交作品，也要交思考过程，让那些“背后一晚上没睡想出来的角度”有机会见光。第二条，单位内部出个署名规矩。谁贡献了什么，按贡献排位，也不能总让干苦活的人排前面、想点子的人排后面。干苦活值得尊重，但想点子不该被当空气。至于怎么定，把每个工种的比例写清楚，签字画押。难的不是定规矩，是愿不愿意承认那个找选题、做策划、动大手术修改的人确实值这个比例。第三条，领导自己也要实在。如果你真的没做这三样工作，别往上挤；你要是真的干了找选题、做策划、动大手术修改这些活，你就大大方方往前排——这也是给下面的人做示范：动脑子，有回报。

　　最后说几句难听的。这个行业太喜欢“苦劳崇拜”了——谁熬夜多谁牛，谁写得多谁牛，谁跑得远谁牛。我不反对这些，我自己也熬过夜、跑断过腿。但我想说：没有找选题、做策划的那个人，你熬的每一个夜，都是在错误的路上越跑越远。那个找选题、做策划的人，他是在所有人还没看到路的时候，先看见了坑和桥。那个对稿子动大手术修改的人，他是在所有人觉得“已经写完了”的时候，推倒重来，重打锣鼓另开张。

　　奖杯的底座上，不该只刻着采访记者的名字，也应该刻着那个——找选题、做策划、动大手术修改的人。他们不是挂名，他们理应署名。反过来，只是审审片、履行播出程序、挑几个错别字、改一两句不重要的话，不算；提供行政帮助，也不算。不看职务，看贡献。署名权跟行政级别没关系，跟脑力付出有关系。所以，作品参评的时候，如果再有人见到领导名字就撇嘴，不妨先问一句：那个找选题、做策划、动大手术修改的活儿，到底是谁干的。如果真是他干的，那这个署名，就不是挂名，是理应署名。关键是，愿不愿意承认——找选题、做策划、动大手术修改，也是干活。而且是更值钱的那种。

　　▍刘景义，资深媒体人，双正高职称(辽宁省高级编辑和广东省广播电视新闻高级编辑),编采圈公众号创始人。擅长新闻策划、新闻创优和业务培训，100多件作品获得国家和省级新闻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