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宣传腔,变新闻稿——一位退休老记者的采编实践2026年07月 作者:刘景义 来源:老刘编采圈公众号 责任编辑:xwywck
简介:去宣传腔,变新闻稿
——一位退休老记者的采编实践
编者按
宣传腔是新闻写作中的“慢性病”——它不致命,却让文章失去可信度;它不易察觉,却让读者本能地警惕。
本文作者刘景义,一位退休 ... 内容:
去宣传腔,变新闻稿 ——一位退休老记者的采编实践
编者按 宣传腔是新闻写作中的“慢性病”——它不致命,却让文章失去可信度;它不易察觉,却让读者本能地警惕。 本文作者刘景义,一位退休老记者,用一次康养中心的试住经历,把一篇见闻改了20多遍,复盘出一套“去宣传腔,变新闻稿”的具体操作。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实战中磕出来的经验:怎么用细节替代形容词,怎么让行为替代评价,怎么在分寸感上守住边界。 这篇文章不仅讲了“怎么写”,更示范了“怎么想”——一位老记者退休后依然在较劲的那些标准,也许正是当下新闻写作中最稀缺的东西。
今年夏天,我和老伴去威海避暑,住进了一家由废弃采石场改建的康养中心。6天5晚,随手记了些东西,后来整理成一篇见闻——《从废弃采石场到养老社区——我在松顶康养中心的避暑见闻》(以下简称《避暑见闻》).从初稿到终稿,改了20多遍。反复修改的过程中,我渐渐意识到,所有改动都在做同一件事:去宣传腔,变新闻稿。 先交代一句:这篇见闻是我主动写的,没有接受任何机构委托或利益交换。之所以特别点明这一点,是因为在体验式报道中,写作动机本身就是事实的一部分——一个独立行动的记录者与一个受委托的写作者,面对同样的素材,处理的方式会不一样,读者的信任起点也完全不同。 在展开分析之前,有必要先明确《避暑见闻》的文体属性。从新闻文体分类来看,它属于体验式报道——以第一人称亲历者视角,通过融入式观察获取信息,在主观体验与客观记录之间寻求平衡。这种文章类型,决定了“去宣传腔”的难度。 传统报道中,记者站在文章外面,宣传腔主要来自语言和角度;体验式报道中,记者就在文章里面,“我”既是记录者又是参与者,主观感受和客观事实交织在一起,宣传腔更容易从“我觉得”的缝隙中渗进来。后面分析中提到的平视视角、故事化叙述、事实说话、情感分寸,都是针对这一文体特性所做的应对。 下面从几个层面,对这篇见闻的采编实践做个梳理。这些体会对写体验式报道有直接参考价值,对写其他报道也有相通之处,供同行参考。 一、报道视角:平视,而非俯视或仰视 写康养机构,容易掉进两个坑。一个是俯视——把老人当成“被照顾的对象”,字里行间透着同情和怜悯。另一个是仰视——把机构当成“榜样”和“典型”,语气里带着宣传和拔高。两种视角都会让文章失真。而宣传腔的根子,往往就出在视角上——仰视机构,自然就会替它说好话。 我在《避暑见闻》里努力做到的,是平视。 平视老人。 文中三位老人,我没有把他们写成“需要帮助的群体”。宗先生说“不笑不跟你讲话”,张先生说“不用吃剩菜剩饭”,周女士说“吃得好,环境好,住着舒服、开心”——这些话都是日常聊天的语气,我没有去拔高,也没有去加工。我们是凉亭里、散步时、食堂中碰见的,不是“我采访你”,是“我们聊聊天”。 平视机构。 松顶康养中心有值得肯定的地方,但我没有把它写成“典型”或“榜样”。《避暑见闻》里有对比,有保留,有宗先生说的“宣传力度不够”。肯定但不拔高,记录但不下结论。 平视读者。 文中有一段写选择松顶的原因:“松顶这边,我看中的是离市区比较近,离三甲医院也近。人上了年纪,别的都是锦上添花,看病方便才是实打实的核心需求。老伴也同意我的看法。”这段话没有把“我的标准”包装成“所有人都该这么选”的普遍结论,而是把选择依据摊开给读者看——你觉得什么重要,你自己判断。 《避暑见闻》的叙述者始终是“我”,但“我”不是一个人——老伴一直陪伴在侧。选择松顶,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和老人聊天,不是我一个人在聊;结尾的决定,也不是我一个人做出的。两个人的感受相互印证,比一个人的自说自话更有说服力。我在写的时候并没有刻意设计,只是如实记录两个人的互动。写完之后发现,老伴的存在自然而然地把我“一个人”的观察变成了“我们俩”的生活。这也许是这篇见闻能有些生活感和可信度的原因——它恰好给文章带来了宣传稿里最缺的那股人味儿。 平视不是技巧,是态度。俯视让人反感,仰视让人警惕,只有平视,读者才会觉得你说的是真话。 二、典型材料的选取:扩大覆盖面,如实记录所闻 视角定了,接下来就是“写谁”的问题。选谁不选谁,直接决定了文章所呈现的面貌。 住下来的几天里,我们陆陆续续跟一些老人聊过天,大家对松顶康养中心的反应都挺好。为了避免让读者觉得“只有某一类人喜欢这里”,我在选材时注意了覆盖面的多样性。地域上,三位老人分别来自黑龙江哈尔滨、江苏徐州和山东威海——远途慕名而来的、外地旅居路过的、本地熟悉的,三种类型都有。年龄上,82岁、67岁、76岁,覆盖了高龄、低龄和中间阶段。来的方式上,子女主导选择(宗先生)、口碑传播加子女实地考察(周女士)、本地朋友推荐(张先生),各有不同。三类人从不同渠道来,彼此之间没有相互影响,却指向同一个结论,比三个背景相似的人说同样的话更有说服力。 老人之外,我还写了三位松顶康养机构人员——接待我们试住的小董、负责人周总,以及一位在闲聊中评价周总“自己先做到了”的员工。小董代表一线服务的执行层面,周总代表管理理念的落实层面,那位员工则提供了执行层面的具体感受。三位老人的反馈、三位机构人员的说法,连同我自己和老伴的亲身感受,共同构成了对这家机构服务的整体印象。 需要说明的是,三位入住老人的反馈全部正面。所以结尾我写下了“这不是6天5晚的观察能回答的”,把结论收束在个人见闻的范围内——我所接触到的几位老人都给予正面反馈,没有听到其他声音。 三、故事化的叙述:制造阅读张力,并延迟满足 选好了典型材料,接下来是怎么把这些材料讲出来。这篇见闻之所以读得下去、记得住,一个重要原因是用了故事化的叙述手法。悬念、情节、对比、感官、引语……这些技巧看似繁多,本质上都服务于一个目的——制造阅读的张力,并延迟满足。提出问题却不立刻回答,用情节延宕过程,用对比强化冲突,用感官描写营造代入感,让读者始终怀着“然后呢”的好奇往下读。 三位老人的故事,在排列上有意做了详略处理。宗先生“走了又回来”的故事最具戏剧性和说服力,放在最前面、写得最细;周女士“女儿考察”的故事提供了子女视角的验证,放在中间承接;张先生“朋友介绍、住了快两个月”的故事虽相对平淡,但“长期住下”这个行为本身最具分量,放在最后作为收束。 悬念是故事化叙述的引擎。 开篇那句“宣传材料写得不错,但我干了大半辈子新闻采编,知道那和实际情况往往有距离”,在读者心里种下一个问号——这段试住经历,到底会验证我的预判,还是会推翻它?这个问号推着读者往下读,去看后面的具体经过。 宗先生“走了又回来了”同样引人追问:为什么走?为什么回?周女士“女儿特意来了一趟”也让读者好奇:女儿为什么要特意来? 张先生的故事不同,它的吸引力来自另一个方向。一个在威海生活过十几年的本地人,为什么被朋友介绍来之后,一住就是快两个月?这里靠的是生活经验积累出的悬念——本地人通常不需要住康养机构,他为什么要住?本地有不少康养机构,他又为什么选了这家? 情节是骨架。 宗先生的故事有转折——女儿帮他选了这里,儿子把他接到惠州,他住了不到半个月又主动要求回来。周女士的故事有发展——听说不错、女儿来查、查完放心、自己续住。张先生的故事有累积——朋友介绍、住下来、快两个月还在住,时间本身构成了叙事的推进。 对比是故事化叙述的动力。 宗先生的故事里,惠州的“不适应”和这里的“舒坦”构成张力;张先生的叙述中,家里的“吃剩菜”和这里的“随便吃”形成反差;开篇的“另一家服务态度不好”和后面的松顶服务之间,也暗含了一组对比。这些是人、服务的对比。更大的一层对比在标题里——“废弃采石场”与“养老社区”,这是空间的对比。 背景是底。 文章的起点,其实是一段少为人知的往事:“来之前,我在网上查过这里的来历——几年前,脚下这片地还是裸露的岩壁和碎石,2018年列入省护坡改造项目,山体加固和生态修复先搞了起来,2019年引进投资,2023年动工,今年4月中旬才正式运营。”这段背景只用了三句话,却交代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废弃→立项→修复→投资→建设→运营。它让读者知道,这不是一家老牌机构,而是一个刚起步三个多月的“新生儿”——170张床位,入住100位左右,在这样的背景下,运营三个多月能达到这个速度,才有了参照系。同时,这段背景也与结尾那句“物理转变已经完成”形成呼应。 场景是舞台。 宗先生的交谈发生在庭院的凉亭,周女士的交谈发生在傍晚散步时,张先生的交谈发生在食堂吃饭时。这些场景不只是交代地点,更重要的是暗含了信息的真实来源——都是公共空间,说明我没有刻意安排采访,而是日常生活中的偶遇。 感官描写让读者“进入”现场。 感官描写进一步拉近了读者与现场的距离。“海风吹来,已经不觉得潮湿”“凉丝丝的,比广州舒服太多了”——这些触觉和对比性的描述,让读者不仅仅是“看到”场景,而是“感觉到”环境。它与第四部分提到的“事实细节”不同——前者服务于现场感,后者服务于可信度,各司其职。 直接引语是声音,也是人物画像的工具。 宗先生说“不笑不跟你讲话”“一天三顿饭,我都有点烦了——怎么不知不觉又到吃饭的时候了?”,语气中带着幽默和直率;张先生说“在家中午两三个菜,吃完晚上还得吃剩的,在这儿不用吃剩菜剩饭”,措辞具体、实在,带着居家过日子的痕迹。引语让说话的人“活”在纸上,而不是被作者转述后变得面目模糊。如果改成书面语,说话的人就不像老人了。 其中宗先生那句“这里宣传力度不够,好多老年人不知道有这么好的地方”,尤其值得注意。这句话既是宗先生的真实感受,也在客观上替作者传达了“这个机构值得被了解”的判断,但用的是受访者的嘴,而不是作者自己的声音。在新闻写作中,这种“借受访者之口”的方式,是保持客观性同时传递信息的有效手段。 暗线是基调。 除了三位老人的故事,贯穿全文的还有一条暗线——作者和老伴的互动。从“商量”到“考察”到“试住”到“明年还来”,老伴始终在场。这条暗线让叙述从“一个人的观察”变成了“两个人的生活”,为结尾“提前预定”埋下了伏笔,也让读者意识到作者不是冷眼旁观的记录者,而是一个真正在为自己晚年做打算的老人。它不是被讲述的故事,却为所有判断、选择、感受提供了情感支点。这些互动是真实发生的,不是为写文章编排出来的。 三位老人的故事单独看各有精彩,合在一起则形成了一种内在的呼应。宗先生代表“最极端的选择”——被子女安排又主动要求回来;周女士代表“最审慎的验证”——女儿专程来考察才放心;张先生代表“最长时间的检验”——住了快两个月仍在续住。三种不同的来处,指向同一个方向。这种呼应不是采访设计出来的,而是写作时发现的事实本身就有这种呼应。 故事化叙述的最后一环,是从具体见闻中提炼主题。结尾处那段“物理转变已经完成,另一个层面的转变不是6天5晚能回答的”,让一篇个人避暑见闻有了对康养机构长期运营质量的公共追问,读者读完故事之后带着思考离开。 故事化的本质,是用情节承载评价,用叙事消解宣传。 四、坚持事实说话:观察、细节、行为、对比、数据与印证 故事化让文章生动,但要让读者信,最终还得靠事实说话。从头到尾,我没有站出来评价“这里好不好”,没有议论,没有抒情。 观察是底稿。 看到什么就写什么,不加渲染:菜单每周提前贴出来,菜做得偏软烂,走廊没有台阶,卫生间有扶手,床头有紧急呼叫按钮。我不评价,我把看到的摆出来。 细节是证据。 与前面的感官描写不同,这里所说的细节,是事实说话的核心方法——装不出来的那种。小到无法虚构,具体到可以还原现场。张先生体检,四位员工陪着,完了鸡蛋牛奶马上就递过来了。这个细节之所以有力,是因为它处在管理的“末梢”——是机构制度设计无法完全覆盖的瞬间,完全取决于一线人员的即时反应。宗先生的被罩换得勤,勤到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大堂可以装修,宣传材料可以美化,但“工作人员见了老人就打招呼,而且是家常的问候”,这需要长期形成的团队习惯。细节的力量不在大,而在“装不出来”——它可以被验证,无法被表演。 这是它与泛泛赞美最根本的区别。 行为是最高等级的事实。说什么不如做什么。 宗先生“主动要求回来”,周女士夫妇和朋友夫妇“续住了一个月”,张先生“住了快两个月”——三个人没有说太多赞美的话,但他们的行动比任何赞美都更有分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周女士故事中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行为:女儿不放心,专程从徐州跑来考察,住了几天确认没问题才走。这个“查”的动作,加上后续的“续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信任链条——先查,再住,查是谨慎,续住是认可。在新闻采访学中,动作的可信度远高于口头评价。一个人说“这里不错”可能是客套,但他用行动——要求回来、续交房费、长期住下——来表达认可,这些行为是无法造假的硬证据。 对比是参照系。 有了比较,判断才有支点。与故事化叙述中的对比不同——那里的对比是叙事动力,让故事有起伏——这里的对比是为了搭建一个让读者自行判断的参照系。“另一家就不提名字了,房间不错,离市区不远,但服务态度不好,我和老伴当场就否了。”这句话建立了参照系。不点名的对比,既保留了参照系,又不至于变成“踩一捧一”。 数据是刻度。 数字越准确,说服力越强。170张床位,运营三个多月,入住了100位左右——“100位左右”的“左右”二字,明确交代了这是个人估摸,不是官方统计数据。宣传稿往往用模糊的大词(“入住率很高”),新闻稿则把数据的来源和精度交代清楚——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知道的就说“左右”。 印证是证据链。 一个来源是孤证,三个来源是闭环。关于周总服务态度的描述,实际上有三个独立的信息来源——宗先生作为住客说“不笑不跟你讲话”(接受方视角),一位员工说“周总是自己先做到了”(执行方视角),我自己观察到饭点他帮着端饭端菜(旁观者视角).三个立场完全不同的人,指向同一个结论,这种印证结构在新闻采写中是最扎实的证据链。 五、语言的运用:平实克制,让新闻回到日常 《避暑见闻》改了20多遍,其中改动最多、删削最狠的,是语言。初稿到终稿,留下一条清晰的轨迹:一步步去掉那些“用力过猛”的词,一步步让语言回到日常。 语言的去宣传腔,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看。 第一,删什么——删形容词、删情绪判断。 初稿里那些“脸上一下就笑开了”“语气明显轻快了些”之类的情绪化描写,全部删掉了。这些描写不是事实,是我的主观感受。加了形容词,反而让读者觉得作者在“做效果”。初稿写作时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忍不住替读者“划重点”——用形容词告诉读者“这是好的”“这是感人的”。 语言的去宣传腔有多重要?不妨看一处同一场景的初稿和终稿对比。 【宣传腔版本】:工作人员个个笑容可掬,服务热情周到,见人就打招呼,让我们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温暖。 【新闻稿版本】:工作人员迎面碰上老人,会自然地打声招呼,不是培训出来的那种“您好欢迎”,就是家常的问候。 前者是形容词的空洞堆砌,后者是动词和名词构建的画面。高下立判。判断交给读者,作者只负责呈现。所以修改时有一条硬标准:凡是作者跳出来“划重点”的词,都删。“非常好”“很明显”“令人感动”这些,删干净。 第二,控什么——控句式、控节奏。 短句为主,不堆砌。“凉丝丝的,比广州舒服太多了。”“不容易。”“就在这儿了。”这些句子点到为止。不展开,不抒情,不替读者做判断。长句容易产生书面腔,书面腔是宣传的温床。把长句拆短,叙述节奏会自然而然地慢下来、稳下来。 第三,怎么说——说人话,弃作文。 新闻写作说到底是为读者“写话”——不是作文。引语要保留口语的鲜活感,不要加工成书面语。宗先生的“不笑不跟你讲话”“一天三顿饭,我都有点烦了”,张先生的“不用吃剩菜剩饭”,都是老人的原话,带着各自的语气和性格。如果改成“这里的员工很有礼貌”“我每天都期待着用餐时间”“这里的餐饮安排合理”,意思没变,人没了。 再进一步说,新闻语言用动词和名词当骨架,不用概念和形容词空转。前面说的“工作人员迎面碰上老人,会自然地打声招呼”,就是用具体动作替代了“服务态度好”这个抽象判断。宣传腔的语言是概念在空转——“高度重视”“充分彰显”“强力赋能”,全是名词和形容词在飘,没有一个画面,没有一处感受。《避暑见闻》里听不到“这里的服务赢得了老人的信赖”,看到的只是“宗先生摆摆手,就在这儿了”“老伴说那咱们提前预定”——一个个具体的人,在用他们的行动做选择。这就是区别:说人话,不只是说口语,更是用具体的事实替代抽象的判断。 新闻语言最怕的就是把话说“对”了,却把人写“没”了。 去宣传腔,很大程度上就是去形容词腔、去套话腔、去书面腔,回到人与人说话的语气上去。 六、情感的分寸:有温度但不煽情 宣传腔有一个变种,就是煽情——用情感渲染替代事实陈述。这篇见闻有情感,但我努力不让它滑向煽情。 结尾老伴说“那咱们提前预定”,我没有写“我很喜欢这里”,而是写“提前预定”这个具体动作。一个动作比一句抒情更有力量。写完之后,我停在了“不容易”三个字上,没有往下展开。如果接着写“我老伴这辈子挑挑拣拣,从来不会轻易下决定”,就变成自我感动了。前面那句“我笑了”,也是同样的处理——三个字,陈述一个事实,点到为止。 体验式报道不是不能有情感,而是情感要有依托、有分寸。 七、自我限定:不把个人见闻当普遍结论 《避暑见闻》的结尾有一句话:“这不是6天5晚的观察能回答的。”这句话是我最看重的一句自我限定。6天5晚,时间太短,接触的人有限,看到的东西有限。这个承认,不仅没有削弱文章的可信度,反而增强了——因为读者知道,我没有把有限的见闻包装成普遍的真理。 从传播心理学来看,这句话还有一个深层作用,叫做“预先驳斥”——作者在读者产生“你这是软文”的质疑之前,主动承认“我知道我看得不够全面”。这种坦诚反而让读者放下了戒备,极大增强了前文所有正面描述的可信度。这不是技巧层面的设计,而是职业本能——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并且愿意公开承认。 体验式报道最容易越界的地方,就是从“我看到了什么”滑向“这就是什么”。 “我看到了三位老人的正面反馈”是记录,“我所接触到的几位老人都挺满意,但不能因此推断所有入住老人都满意”——守住这个边界,文章就是可信的;跨过这个边界,文章就变成了宣传。“不是6天5晚能回答的”——这句话本质上是一种职业自觉,也是整篇文章最后一道防火墙。 八、可改进之处:正视体验式报道的局限 以上七个层面,是我在“去宣传腔、变新闻稿”上做对的地方。但回过头看,这篇文章也有遗憾。 一是标题太传统媒体。 《从废弃矿坑到养老社区——我在松顶康养中心的避暑见闻》,主标题像项目简介,副标题像作文题目,信息完整但缺少新媒体传播所需要的悬念感和点击欲。这篇文章是在微信公众号上发表的,如果拟一个更轻、更有故事感的新媒体标题,传播效果会更好。比如:《住了6天5晚,老伴说:明年提前预定》《一个退休老记者的6天康养中心试住手记》《82岁的宗先生走了又回来了》。传统媒体的标题追求信息完整、表述规整,新媒体的标题追求悬念、共鸣和点击欲,两者的逻辑不同。内容上下了功夫去宣传腔,标题上却没有转换思维,这是一个疏漏。 二是观察深度的限制。 我看到的大多是公共区域的场景:凉亭聊天、食堂吃饭、傍晚散步。但老人真正的生活体验,更多发生在房间里、在夜间的照护中、在与工作人员一对一的互动中。这些我都没有看到,也无法记录。这篇文章对护理质量、夜间服务、个性化照护等核心能力的呈现,几乎为零。这不是态度问题,而是体验式报道的天然短板——它难以深入一家机构日常运转的细节。 三是员工评价只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关于“员工对周总的评价”,我只听到了一个员工的说法,没有机会做更多员工的交叉访问。虽然周总的表现已有三方印证——宗先生的感受、我自己的观察,加上那一位员工的评价——但就“员工评价”这一条而言,我听到的声音确实偏少。受限于“体验者”的身份,我很难做系统性的员工访问,但这的确是个缺陷。 坦率地面对这些不足,不是否定这篇见闻,而是让同行看到一个更完整的采编过程。每一篇作品都有遗憾,把遗憾说出来,比藏起来更有价值。 几点感受 从初稿到终稿,这篇见闻改了很多遍。回过头想,有几点感受比较深。 第一,体验式报道比调查报道更考验分寸。 调查报道有硬事实撑着,体验式报道靠的是个人观察和感受,尺度极难把握。写轻了是流水账,写重了是宣传稿。只有一个笨办法:反复问自己,这话说满了吗,这个描述有没有越界。 第二,删比写重要。 初稿到终稿,删掉的内容比加进去的多得多。删掉的大多是当初觉得“让文章更好看”的东西——形容词、情绪描写、笼统的赞美。 第三,独立写作本身就是最好的客观性背书。 这篇见闻是我主动写的,不是别人让我写的。写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给我稿费、没有任何人审稿、没有任何人要求我写成什么样。这个事实读者不知道,但它贯穿了整个写作过程——因为没有外部压力,所以我不需要取悦谁,只需要对自己负责。也许这才是“去宣传腔”最根本的一条:你为什么要写,比你怎样去写,更能决定文章的样貌。 第四,把职业习惯带进生活,是新闻人改不了的老毛病。 我已经退休了,不靠写字吃饭。但住了几天,看到听到的东西还是忍不住记下来、反复核实、掂量分寸。也许这就是干了大半辈子新闻留下的痕迹——不是一套技术,而是一种看事情的方式。 结语 从初稿到终稿,这篇见闻改了20多遍。把这些修改心得记录下来、分析清楚,本身就是一次复盘。 去宣传腔,变新闻稿——这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每一步具体操作都在做的事。 选择平视视角、选取典型材料、用故事化叙述、让事实说话、删削语言泡沫、控制情感分寸、承认自身局限,每一步都不复杂,但每一步都不能省。 这篇文章没有提供什么高深的理论,只是一个退休老记者的一点笨功夫。如果同行读完之后,在写自己的报道时能多想一步——这句话是不是宣传腔,这个细节有没有核实,这个评价有没有越界——这篇分析的目的就达到了。 《从废弃采石场到养老社区——我在松顶康养中心的避暑见闻》 作者简介:刘景义,资深媒体人,双正高职称(辽宁省高级编辑和广东省广播电视新闻高级编辑),编采圈公众号创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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