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短视频怎么做才不“吃人血馒头”？融媒体时代的灾难视觉伦理

　　作者按：2026年8月，中尼边境泥石流灾害期间，短视频平台上涌现大量涉灾内容。其中既有权威媒体的动画科普，也有评论区铺天盖地的谣言和蹭流量行为。当灾难现场变成直播间，镜头前的伦理边界在哪里？本文从国际学术研究、NHK实践规范和“创伤知情”理论出发，为灾难短视频报道划出三条不可触碰的视觉红线。

　　01 当救援现场变成直播间

　　2026年8月，22岁女大学生程梦圆在南太行独闯殒命。遗体还没运走，直播镜头已经怼到了跟前。

　　救援队长当场爆发：“咱们拼了命救人，你们倒好，跑这儿来吃人血馒头？为了流量连脸都不要了？”主播们装听不见，有人劝，转头就偷拍，甚至把视频发到群里私下卖钱。

　　这不是孤例。2023年8月，北京房山蓝天救援队队员王宏春、刘建民在暴雨救援中牺牲。消息刚传出，就有网红打听到他们的住址，拎点东西上门要合影，还有人直接在逝者家门口开直播。法治日报为此刊文，标题只有八个字：“英雄牺牲，小丑掘金。”

　　这些场景的共同特征是：灾难现场变成直播间，遇难者变成流量道具。

　　安卡拉大学医学院三位学者在《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2026年发表的研究，给这个现象提供了学术框架。他们对2023年土耳其地震后60段救援视频做了定性分析，识别出两大类问题：一是“常态化叙事呈现”——把救援过程包装成“救援秀”，直播中让被救者当众报姓名；二是“隐私不敏感视觉内容”——面部不打码、在废墟中拍摄截肢手术、在人群围观下展示伤者的身体和情绪崩溃。

　　论文结论指向一个关键词：创伤知情(trauma-informed)灾难传播。说白了就是——你拍之前，先想一想，镜头里那个人，受得了吗？

　　02 “二次伤害”有生理基础

　　有人会说：拍一下怎么了？又没动手。

　　这个反驳站不住脚。原因在于，“二次伤害”不是道德修辞，它有生理基础。

　　1990年，心理学家麦卡恩和皮尔曼提出“替代性创伤”(Vicarious Trauma)概念：人没有亲历创伤，但通过看、听、读相关内容，出于对他人痛苦的共情，产生了仿佛亲历的创伤反应。它的物质基础是镜像神经元——1988年意大利帕尔马大学的实验发现，猴子看到研究人员抓香蕉时，自己大脑中抓香蕉时激活的神经元也会被激活。这是共情的神经学根基。

　　一项由Eyewitness Media Hub和First Draft在2015年对209名媒体从业者的调查显示：52%的记者每周多次观看令人不安的UGC内容，27%每天接触创伤性素材超过4小时，40%报告出现了创伤症状。

　　受众同样会被波及。2022年3月东航MU5735空难后，许多仅通过新闻报道了解事件的网友出现了痛哭、失眠等PTSD症状。科技日报对此专门做了报道，标题是“警惕!只是看灾难报道，内心也可能会受伤”。

　　当一条短视频把遇难者面部、救援现场的血腥细节不加处理地推上信息流，它伤害的不只是当事人和家属，还有每一个刷到这条视频的人。

　　03 三条不能碰的视觉红线

　　在灾难视觉报道中，有三条红线，是底线，不是高线。

　　第一条：不拍脸

　　土耳其地震视频中，一个被卡在废墟下的年轻女孩躺在担架上，上半身完全暴露，被问姓名时当众回答，全程无遮蔽。这是安卡拉大学研究论文中反复提到的案例。

　　NHK的做法恰好相反。日本3·11大地震后，NHK对遇难者家属的采访几乎不拍面孔，很多受访儿童只露出背影或鞋子。航拍时，如果看到窗口有人挥舞白毛巾求救，不给特写，而是略过窗口继续拍摄洪水——因为那张惊恐绝望的脸，不需要被记录。

　　第二条：不拍医疗干预

　　在废墟中进行截肢、止血、心肺复苏的画面，不拍。不是不报道救援，而是不拍医疗操作的细节。土耳其《灾难新闻报道指南》第14条写得很明确：应避免拍摄和发布被困废墟中人员的所有细节以及被拉出废墟的时刻。

　　道理不复杂：被救者处于最脆弱的状态，他无法同意，也无法拒绝。你拍下的画面，他余生都会被它追赶。

　　第三条：不拍遗体和极度痛苦

　　NHK强调维护遇难者“死的尊严”——一般不播放血腥场面，尽可能展示遇难者生前的微笑照片，至少也要用布帘遮住脸部。中国学者刘敏在《灾难中的儿童——对灾难摄影伦理的思考》中引用了战地摄影师詹姆斯·纳切威的话：“作为摄影师，最大的痛苦在于我知道自己的一切名声和利益都建立在别人的苦难之上，这让我每天挣扎煎熬。如果有一天，我的野心超越了我的同情心，那时的我就失去了灵魂。”

　　三条红线，共同指向一个原则：镜头面前的受害者，不是道具，是人。是处于最脆弱时刻的人。

　　04 NHK怎么做：一面镜子

　　NHK的灾难报道，是国际新闻界公认的标杆。它的规范值得逐条看。

　　采访规范：记者见到受灾者，先说“遭受灾难，您受苦了”，获得允许后才拍照。

　　生活规范：吃盒饭在车里吃，不让被采访者看到；公用电话先给灾民用。

　　措辞规范：不能随便使用“大”“严重”“强烈”等词，以免让观众感到不安。

　　内容规范：不播放背景音乐，不对捐款活动和捐款者进行报道，只告知灾民获取物资的渠道。

　　这些规范不是空话。它背后有一整套制度支撑：每晚12点做地震灾害报道演练，所有员工包括高管轮班参加；总部灾难报道负责人必须住在公司半径5公里以内；每年将支出总额30%左右投入新技术研发。NHK的资金来源是公众收视费而非广告，不需要靠收视率吃饭。

　　最关键的理念来自NHK驻京记者北川熏：“国民需要的信息才是我们要报道的。”灾后报道中，NHK从来看不到企业家举着写有捐赠数额的牌子在镜头前亮相的画面。这句话揭示了一个根本区别：灾难报道的出发点，是灾民需要什么信息，还是观众想看什么画面。前者是公共服务，后者是流量生意。

　　05 融媒体时代的新困境

　　传统媒体时代，伦理违规的责任主体至少是明确的——记者和编辑。融媒体时代，这个主体模糊了。

　　第一个困境：UGC的冲击。任何手持手机的人都可以成为“记者”，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新闻伦理训练。2026年8月中尼边境泥石流灾害期间，西藏公安机关通报了10起涉灾网络谣言典型案例，全部发生在短视频评论区——有人编造“实际死亡3000多人”，有人散布“上万人死亡”。这些谣言不需要专业生产，只需要一条评论。

　　第二个困境：AI伪造。央广网曾报道，有人用AI合成“柳州地震”短视频，错误百出，却在社交平台传播。AI技术让编造突发公共事件的门槛降到接近于零，而普通用户难以辨别。

　　第三个困境：速度焦虑。传统媒体有编辑流程、三审三校。短视频平台的内容生产周期以秒计。谁先发，谁占流量。在这种压力下，“正确比速度更重要”这句话，执行起来远比说起来难。

　　平台并非没有规则。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2021年发布的《网络短视频内容审核标准细则》设了100条红线，其中第25条禁止传播非省级以上新闻单位发布的灾难事故信息，第62条禁止展现“过度的生理痛苦、精神歇斯底里”画面，第77条禁止以恶搞方式描绘重大自然灾害。弹幕和评论“先审后发”制度2022年才正式推行，而灾难发生后的黄金几小时内，恰恰是谣言和违规内容传播最快的时段。

　　新华社在这次泥石流报道中做了一个示范：用3分钟动画视频《直观解析吉隆泥石流灾害全过程》，以动画演示灾害链——冰崩、碎屑流、泥石流，配合自然资源部专家郭兆成的科学解读。没有血腥画面，没有催泪镜头，信息量却远超任何一段现场手机视频。

　　当现场画面存在伦理风险或获取困难时，可视化手段能不能替代？答案是能，而且往往更有效。因为动画和信息图传递的是“机制”，不是“惨状”。机制让人理解灾难，惨状只让人恐惧。

　　06 “创伤知情”采访：五个操作原则

　　美国CTIPP(创伤知情政策与实践运动)发布了创伤知情新闻学工具包，结合Dart Center的指南，可以提炼出五个可操作的原则。

　　提醒：下载《创伤与新闻工作：记者、编辑与管理者实用指南》(Trauma & Journalism: A Guide For Journalists, Editors & Managers,美国达特新闻与创伤中心发布),请复制文末“参考文章来源”第2条的链接到浏览器。

　　原则一：人先于记者

　　Dart Center指南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人，然后才是记者。”到达创伤现场，先停下来，观察，倾听。不要急着举起手机。对明显处于悲痛中的人，先提供援助，再谈采访。

　　原则二：加倍知情同意

　　创伤事件可能涉及个人最敏感的经历。受访者可能不知道“背景引用”和“署名引用”的区别，也可能不知道视频会被发布到哪个平台、被多少人看到。必须解释清楚。CTIPP的建议是：打破一些传统规则——提前分享问题，让受访者选择愿意回答的内容，甚至在可能时让受访者审阅引用。

　　原则三：让幸存者掌控节奏

　　精神病学家Judith L. Herman说：“创伤剥夺了受害者对自身生活的力量和掌控感；因此，恢复的指导原则是将力量和掌控感归还给幸存者。”在采访中，这意味着：允许休息，允许暂停，允许结束，允许说“不”。如果对方改变主意，提供联系方式，不施压。

　　原则四：内容预警

　　发布冲击力强的内容前，进行内容警告(content warning).这不是多余的动作。它让读者有权选择是否观看。在短视频平台上，这条原则可以转化为：在视频开头加文字提示，给观众3秒的反应时间。

　　原则五：保护自己

　　对9·11事件报道者的一项调查显示：62%有闯入性闪回或困扰性记忆，48%报告对常规活动失去兴趣。记者不是免疫体。定期心理支持、充足睡眠、合理饮食，不是软弱，是专业。

　　前犯罪记者Tamara Cherry说：“创伤知情新闻学意味着理解创伤，理解幸存者在你敲门前正在经历什么，理解你的行为在他们离开后会如何影响他们。”

　　07 结语：流量会消散，尊严不会

　　2026年8月，中尼边境泥石流灾害发生后，短视频平台上涌现了大量涉灾内容。其中有谣言，有恐慌，也有10起被公安机关查处的造谣案例。但也有新华社的3分钟动画演示，有央视的三维影像解析，有自然资源部专家的科学解读。

　　这些报道的共同特点是：它们传递了信息，但没有消费苦难。它们让观众理解了灾难，但没有让任何一个受害者为此付出尊严的代价。

　　日本共同社驻京记者盐则英一在3·11大地震后说过一句话：“如果灾民过多地被采访，不断有麦克风放在他面前，可能对他是另外一种伤害。毕竟，受灾的样子是不好看的。”

　　这句话朴素，但精准。

　　灾难短视频的制作门槛在降低，但伦理门槛不该跟着降低。相反，门槛越低，越需要自律。因为当人人都能拍、人人都能发的时候，唯一能拦住“吃人血馒头”的，就是拍摄者自己按下录像键前的那一秒犹豫。

　　流量会消散。一个爆款视频的热度，撑不过三天。但被拍下的那张脸，会留在互联网上。被伤害的那个人，会记一辈子。尊严不会消散。这是灾难视觉伦理的底线，也是新闻专业主义的起点。

　　参考文章来源

　　1. “Ethical tensions in disaster coverage: a qualitative thematic analysis of rescue-moment broadcasting after the 2023 Turkey earthquake”， 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 2026年1月

　　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public-health/articles/10.3389/fpubh.2026.1725269/full

　　2. “Trauma & Journalism: A Guide For Journalists, Editors & Managers”， Dart Center for Journalism and Trauma, 2007年

　　https://commbox.org/index.php/dl/68e0f4976b36085a4723ac13

　　3. “Toolkit: Trauma-Informed Journalism”， CTIPP(创伤知情政策与实践运动), 2023年

　　https://www.ctipp.org/post/toolkit-trauma-informed-journalism

　　4. 《日本媒体怎样报道大地震：国民需要的信息才报道》，新浪科技，2011年3月18日

　　https://news.sina.com.cn/w/sd/2011-03-18/111322139197.shtml

　　5. 《NHK灾难报道特点及借鉴意义》，新闻写作网

　　https://nk.xwpx.com/article/2011/0518/article_12337.html

　　6. “Disaster Journalism Guide”(土耳其灾难新闻报道指南),2023年2月8日

　　https://medyaokuryazari.org/wp-content/uploads/2023/04/10-Disaster-Journalism-Guide.pdf

　　7. 《灾难中的儿童——对灾难摄影伦理的思考》，刘敏，人民网，2016年8月8日

　　http://media.people.com.cn/n1/2016/0808/c405835-28619128.html

　　8. 《网络短视频内容审核标准细则(2021)》，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

　　https://ic.tcu.edu.cn/info/2249/2307.htm

　　9. 《3分钟动画，直观解析吉隆泥石流灾害全过程》，新华社，2026年8月28日

　　https://www.news.cn/politics/20260828/bea6ab8f4acc49eabf6384e9ed6a072b/c.html

　　10. 《警惕!只是看灾难报道，内心也可能会受伤》，科技日报/中国新闻网，2022年4月7日

　　https://www.chinanews.com.cn/jk/2022/04-07/9721687.shtml

　　11. 《社交媒体环境下空难信息传播的伦理失范探析》，陆玥、陆高峰，《传媒观察》2022年第5期

　　https://jres2023.xhby.net/zt/cmgc/202205/t20220531_7564617.shtml

　　12. 《网红摆拍作秀消费灾难 英雄牺牲，小丑掘金》，法治日报，2023年8月12日

　　http://jres2023.xhby.net/index/202308/t20230812_8045443.shtml

　　13. 西藏网警公布10起涉吉隆泥石流网络谣言典型案例，2026年8月

　　http://m.toutiao.com/group/7679810518550315526/

　　14. “Secondary trauma in the newsroom”， Media Helping Media

　　https://mediahelpingmedia.org/management/managing-digital-trauma/

　　15. SPJ Code of Ethics(美国职业记者协会伦理准则), “Minimize Harm”章节

　　https://socialsci.libretexts.org/Bookshelves/Communication/Journalism_and_Mass_Communication/The_American_Journalism_Handbook_-_Concepts_Issues_and_Skills_(Zamith)/07%3A_Journalism_Law_and_Ethics/7.05%3A_Professional_Codes_of_Ethics